【廖大進】我的妹妹哪有可能是殺手 2-10。

達人殿堂

 
    

不知該怎麼形容眼前驚悚可怖的畫面。 面前得意說話的男人,下一秒後頭顱就被炸裂。硬要譬喻這慘況的話,兒時看過一支小老鼠被綁在大龍砲上,點燃引火線後便差不多是這個模樣。 因後方隨即響起玻璃破碎聲,直覺是子彈終結了他。是桐乃嗎?還是他的同伴?如果是桐乃的話為什麼她還能開鎗...... 腦花伴著血噴到我身上,就算帶著假臉沾上那種玩意還是覺得噁心非常,這種狀態實在無法靈活思考。 或許因隨著危機解除、緊繃神經瞬間放鬆的關係,也可能是那股薄荷味的附帶效果,我變得很睏很睏,眼皮忽然恢復運作,緩緩垂下。 就這樣睡著。 ※ 反覆播放的夢。 執鎗要殺我的男人得意笑著,笑著、爆頭、笑著、爆頭......然後一個捲髮小男孩走進房間,將我拖了出去。 執鎗要殺我的男人又開始得意地笑著。 睜眼,上半身自枕頭彈起,大口大口喘氣,臉頰上全是汗。伸手抹抹去冰冷的汗水,頭上假面皮已被剝掉、原本的穿西裝也換成睡衣,我就睡在自己床上。 「醒了哦,真能睡,都隔天下午囉。」桐乃坐在我的書桌前,輕輕一施力,裝置滑輪的椅子便溜到床邊。 「夢?」到三星飯店後發生的那些事是夢嗎?一點真實感也沒有。 「白痴喔,任務完成了。」 「我不懂。」腦子還陷入起床後的暖機狀態,隔了一會才說出完整的問題:「我不懂,為什麼那個男人死了。」 桐乃笑了一下,像是上台公佈段考解答的小老師,得意地把她這段計畫完整解釋予我。 死在我面前的那個男人叫做獵狗,策劃暗殺黎胖子時,早已經預定要連獵狗一並除去。獵狗是個難以對付的異能殺手,右手那招麻痺氣體,一但被他發現蹤跡,幾乎與死無異, 所以桐乃擬定狙擊計畫,在回家hotel時,故意將線索給予獵狗,例如刻意留下味道、以及兩名惡德攝影師供應獵狗情報。 誤以為桐乃要對付林金虎的獵狗就這樣被引誘至三星飯店。 昨天下午,桐乃手機收到夥伴發來的暗號,獵狗在時就在門口,要是那時使用能力的話我們就鐵定完蛋。好險他沒動手,如同桐乃預料,獵狗會想等到除掉林金虎死去後再行殺手。 接下來的劇情就如我所知了,用子彈的煙硝味引獵狗入閘,只是他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笨。不但使整棟蓋亞大樓的人麻痺、也遣派部下搜索奧爾迪加大樓,唯一錯算的就是更聰明的桐乃潛伏兩棟大樓外,她先掩蓋自身氣味、再趁著獵狗與砂狐成員攀談分神時進入馬修大樓。 「怎麼樣?這計劃巧不巧妙?」桐乃這樣問,一定是想聽人誇獎她。 此刻的我,並沒有心情回應她的期待。 「原來你訂的訂另一間房間,是在馬修大樓......」勉強擠出一點反應,聲音死氣沉沉,「不過幹麻騙我說躲在2004號房?」 「因為你不是對我的能力沒信心嗎?怕你知道從那麼遠的地方出手,會嚇得逃跑。」 「才不會。」 「嘖,明明膽小鬼,幫你換衣服的時候有聞到尿味,噁心死了。」桐乃掩住鼻子。 「算了,現在沒心情跟你吵。」嘆了口氣,就算知道桐乃順利完成任務也一點也開心不起來。 「幹麻這死樣子。去洗臉、然後換套衣服。」 「又有任務嗎?」 「不是,完成任務有一筆獎金啊,請你吃飯當作慶功宴,晚上順便帶你去買些好看的衣服,下次跟我出去才不會都穿同一套。」桐乃笑吟吟,她心情真的很好,「對了,可不是要找你去約會,別想歪。」用食指在我面前搖了搖。 桐乃這些年從來沒主動找我去外面餐廳吃飯、逛街,照理來說應該很開心地答應,但...... 「不了,現在不餓,也懶得出門。」 「喂!你是怎樣?不給我面子嗎?」她雙手交叉在胸口,質問道。 全身都是無力感。 那種只能躺在地上等待死亡、什麼也不能做的無力感;那種就要失去桐乃,卻什麼也挽救不了不回的無力感。什麼保護妹妹,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話我也講得出來.......現在問題並非在於我肯不肯以命相護,而是明白即使自己選擇犧牲,也跟飛蛾投火一樣無濟於事。 「好煩,心情不好。我覺得......自己很傻很天真,誇口說什麼要當你助手,結果被弄倒在地什麼也不能做,知道我那時是多擔心你的安危嗎?」垂著頭,看著瘦弱的雙臂,「太弱了、我太弱了!碰到小混混那次也是,連一個也打不贏。」 「之前就勸過你了,不聽。現在才領悟到自已很弱嗎?這不是第一天的事吧?一直毫無自覺的活著?嘖,別在意了,反正我本來就對你沒多大期待。」 頭垂得更低了。 桐乃發出切齒聲,「你在想什麼啊?獵狗那種傢伙,就算是我好了,正面跟他交手也沒勝算,更何況是你這弱雞?根本不用自責好不好。」 「問題是,如果今天倒在地上的人是你,我根本救不了!」想壓低音量,聲音卻意外地大聲。 桐乃的表情很複雜,像是把生氣的臉和煩惱的樣子攙在一塊,最後勉強化成微笑,「好啦,詹姆士乖乖,沒關係啦。」伸手摸我的頭。 一個巴掌拍開。 ※ 小學六年級,有次在校外和別班的壞孩子打架,我被欺負得很慘,那天回家後便一個人躲在房間悶悶不樂。 桐乃推開忘記鎖上的門,用小手搖搖晃晃地端著醫藥箱進來。 「看到了。」 「看到什麼?」我連忙用手遮住身上的傷。 「你被壞孩子打,那時候我也在公園玩。」 「.......別跟爸媽講,就說我摔倒就好。」被桐乃看見挨揍的模樣,真的很丟臉,比什麼都丟臉。 桐乃點頭,從箱子中拿出棉花棒沾碘酒。要我將手拿開,低頭仔細把藥水塗抹在各個傷口。 「痛嗎?」 「不會。」其實有點痛。 「好乖好乖。」妹妹伸手摸我的頭。 一個巴掌將她手用力拍開。 桐乃被嚇到了,睜大雙眼,淚水在眼框打轉。接著我大聲斥責、將她趕出房間,一個人躲在棉被裡大哭起來。 搞不懂自己是覺得恥辱、還是認為沒有扮演好一個厲害兄長的角色而惱羞成怒?大概全天下人的安慰我都能接受,就只有桐乃的話會讓我耿耿於懷。即便她是無心的。 雖然這個哥哥很弱、很沒用,可是就是不想被妹妹看見很遜的那面。 ※ 十七歲的桐乃反應和當年不同,一個側踢就將我踢飛到床下。 「......你去死啦!」她憤憤然甩上門,負氣離去。 揉著腰,重新躺到床上。我對著天花板發呆,也說不上發呆,腦子是有在想事情的,只是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,所以與發呆無異。 ......怎麼做才會變強? 想成為妹妹能夠依靠的那種大哥,而不是倒在地上喘,等著桐乃來救的垃圾、嘔吐物。挺意外的,自己那得過且過的個性中,還藏有這份堅持。 時間就這樣過了兩小時。 踏出房門已經沒人在家,桐乃不知跑哪去,我撥了電話給阿明,這種時候找朋友散心是個排遣憂鬱的好方法。我們約在市內的娛樂中心碰頭。 娛樂中心內有漫畫、電影、電玩設施、一些運動設備,像可以租籃球場打球,棒球打擊場等等。已經事先要求阿明帶我到射擊場做射擊練習。 「想不到柳柳會對鎗有興趣,以為你只玩胯下的槍。」身為軍事宅的阿明笑。 「指點一下吧,至少讓我打靶能打得准。」 「我也很弱耶。」阿明從背包拿出一把鎗,「借你玩玩,這是時下最流行的感應鎗,拿來玩生存遊戲很過癮。」 阿明稍為解釋了感應鎗,是近期研發出來取代漆彈的新產品,只要在身上裝上接收器,被塑膠子彈擊中後會由電腦來進行傷害判定。 「手感跟真槍比呢?」我問。 「你這問題就和問我充氣娃娃和真實女體的觸感差在哪一樣,老子又沒開過真鎗哪會知道啊!不過其他玩家都說擬真度很高,而且現在軍隊、警察也會用感應鎗來做對戰練習。」 四周練習的人不少,大概都是和阿明同類的人。到櫃檯租借場地後,我們開始對著遠方的人行標靶開始,將標靶視作獵狗,我狠狠地發洩心中怨氣。 後座力真的頗像真鎗,像得讓我一發也打不中。 固定的人型標靶就打不好,更不用提接下來的移動式標靶。時間結束後電腦統計分數,阿明和我的成績根本在比爛。 「真是沒有天份。好羨慕大雄喔,不但有射擊才能、又會翻花繩,還很會睡午覺,偶爾偷看女生洗澡。」阿明從攤販手中接過兩杯大杯可樂,朝我遞過。 「大雄聽到有人羨慕他的天賦一定很開心。」我吐嘈,和阿明在一起的好處就是心情會放鬆許多,擾人的煩惱現在暫時沒來叨擾。 「真想要叫小叮噹給我道具。」 「什麼道具?」 「時間暫停器,就可以停止時間去跟桐乃妹妹做身體上的交流了。啊,用放大燈照小雞雞也不錯。」 「去你的SOD系列!」我輕踢。 「嘿嘿。對了,我有個朋友,射擊方面超級強的哦!有空一起找他出來指教一下。」喝了一大口可樂,阿明打了個嗝。 連忙避開噁心的氣味攻擊,免得全身無力癱在地上,「在練習場認識的嗎?」 「從網路上,他也是個重度宅,本名叫歐塔庫。」 「哪有人會在網路公佈本名,而且這名字還真配。」 「我也不暸,反正上次大家約出來玩生存遊戲,他準到嚇死人,為了贏得寧寧姐穿泳裝的限量海報,一個人就輕鬆幹掉十幾個阿宅。」 邊走邊聊,我們晃到電子遊樂場前。 「阿宅而已,就不信多準,準幾點的?」 「跟那個女生一樣準吧。」阿明指。 一位棕髮女生,在圍觀人群中玩著光線槍機台的射擊遊戲,發發命中畫面內的怪物。 「喂喂喂,這最難模式耶。」「好強而且長超正。」「她好像跟畫面中的那個人有仇的感覺。」眾人指指點點。 這款遊戲只要用手機紅外線上傳照片到機台,便能自行設定敵人的模樣。 「哈!上面怪物的臉長得好像你。」阿明大笑,附近的人轉過頭看我。 不是好像,是根本就是我的長相...... 「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!」桐乃一面發出詛咒呢喃,一面準確擊中扮演各種怪物的哥哥,一頭巨大霸王龍套上我的臉,頂著畸形模樣的牠吐出鮮血被擊殺在地。 「欸欸,她男朋友吧?」「嘖,一定是個爛人。」「好可惜。」「一朵鮮花插在....」 受夠一旁群眾的耳語,我衝上前時遊戲剛好結束,偌大螢幕顯示著此名玩家命中率達到百分之百,分數創下新高。 「桐乃。」輕拍妹妹肩膀。 「嘖,是你喔?」她反射性地把我手甩掉,「來幹麻?跟蹤狂就是跟蹤狂。」 「我才沒有跟蹤你!就不能到這裡玩喔?喂喂,你現在的身分是住院中的病人,亂跑出來被同學發現怎麼辦?」我低聲斥責。 「......與你無關吧。」桐乃氣呼呼地把光線鎗用力插回放置孔,然後再用因受到委屈而憤怒的眼神瞪我,她噘著嘴,好像哥哥對她作出什麼罪大惡極的事。 「呃......」 來不及思考出安撫桐乃的話,她已掉頭就走。 阿明拍了拍我肩膀,兩人找了個長椅坐下,聊起男子漢的心事。當然沒透露出自己陪桐乃去當殺手的秘密,而是用另一段故事來表達我的感受。 「哦?總之就是你陪桐乃上街時,碰到小混混,然後你被打趴在地,就像醉漢吐在地上的嘔吐物一樣?」阿明像確認般地重複說了一次。 「聽完什麼感想?」 「唔......」阿明一臉為難,應該在想怎麼表達比較不會傷害我的自尊,「......就是啊,我不希望桐乃跟你這種垃圾走在一起。」 「幹啊,正經點。」我大罵。 「好啦好啦,不然你自己怎麼看待這件事。」阿明反問。 「就感覺超丟臉吧。重點是,最後被妹妹安慰的時候我竟然大發脾氣,總覺得被她安慰,自尊心反而更受傷。」 「這我懂,記得國中時大家都流行玩『屌馬桶』對吧?」阿明突然提起往事。 點頭。所謂『屌馬桶』是男生間不知哪個白癡帶起的遊戲,就是趁別人在廁所尿尿時,趁機猛推對方屁股去幹男便斗。 「那時候互玩都不覺得怎樣,但有次我被弄時,喜歡的女生剛好從走廊上經過,被全程目睹我狂幹便斗的豪邁樣,很想把尿停下來、又停不住才慘......在羞恥與快感中,體育褲前濕了一大灘。」 這段往事倒沒聽他提過。 阿明接著說下去:「幹,我當場哭了。後來那女生竟然好心地傳簡訊安慰我,說幼稚的同學難免會這樣惡作劇,要我不要太在意。」 「她人很不錯啊。」 「不,我卻覺得很屈辱。在喜歡的人面前,就是不想讓她看見自己脆弱的那面,尤其是對方給予安慰時反而更難過。」阿明聳了聳肩,「這種堅持幼稚吧?明明對方是出自好意、也對你的糗樣不在意。自己卻心有芥蒂,將別人的關心當作羞辱,甚至發脾氣。」 「或許吧。」大概明白阿明的意思,他有點出我的問題,稍微不同的地方是桐乃並不是我喜歡的人,應該說不是愛情那種感覺。 「所以,我判斷......」阿明用手指戳著太陽穴,擺出偵探發表搜查結果的模樣。 「什麼?」 「閣下是戀妹狂。」往我鼻子指。 「去你的。」 「哈哈!對了,後來你們是怎樣解除那場小混混危機的?該不會桐乃妹妹被劫色了?」阿明嘴裡嘀咕著好羨慕、忌妒死了之類的蠢話。 「剛好有巡邏的警察路過,就......」我絕對不會說是桐乃突然發狠,把他們打到全部變殘障 。 想到就毛骨悚然,當時那手指被折斷的哀嚎聲彷彿又在耳邊響起。 ※ 閒聊結束後和阿明到附近簡餐店吃飯,用過晚餐後便直接回家。家裡是漆黑一片,只有桐乃房間燈是亮著。 「吃飽了嗎?」敲門問。 無人回應。 又敲了幾次門,桐乃連應聲都不肯。 「我知道你在,聽我說,下午我不是故意的,是我不好,不要生氣了。」 還是沒搭理。 搖搖頭,拾起放在置物櫃的啞鈴,默然走回房。 桐乃這次真的生氣了,而且氣得理所當然。 她並沒有錯,錯的是弱小的我。 來源 :廖大進